群山
通县文化馆1986年11月编印
家住通州,十有余年。虽日日穿梭于高楼车流之间,却不曾细究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。日来理书,意外发现那些藏在地名里、塔影间、桥洞下的故事,原来早已被收进《运河民间故事集》这一 小册里。其系1986年11月由通县(今通州区)文化馆编印 的“内 部读物”,“前言”有云:“这本故事集是为全国‘三套集成’北京卷所编写的预选本。”故而它不像正史那般端着架子,也不似文人笔记那般讲究辞藻,只是把运河边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,老老实实记下来。故事里的人,不是王侯将相、才子佳人,是挖河的官儿、卖水的老妪、烧砖的姑娘、治家的汉子;故事里的事,也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,只是修桥时缺的一块石头,城边少了的一个角,塔下轰响的一阵雷声……可偏偏是这些小事儿,藏着的却是通州最实在的“风水风物”,也藏着通州人最朴素的精神底子。
立身当有风骨,遇事敢担艰难
劈头一篇《运河为啥是铜帮铁底?》,冷不丁把人问蒙了。初看题目,以为是讲河道坚固的,读罢才知是个关于“舍”的故事。
姓郭的大官儿领民夫挖河,到沙古堆便陷,民夫多有葬身沙坑者。待工期临近,是卖水老妪一句“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”点醒了他。后来他求药变龙,钻到沙底斗恶龙,却因老妪误把红药丸给了败阵的恶龙,再也变不回人形。最终他展开龙身,鳞甲贴在坑边成了铜色,身体化作黑色河道,这才有了“铜帮铁底”的运河。
照我会意,这故事不在变龙的奇幻,而在郭大官儿的“不得不”。他本是朝廷命官,挖河是职责,可当民夫接连陷进沙坑,职责就成了性命相托。卖水老妪的话,不是什么高深道理,却是民间最朴素的担当——事难办,便用“心”去办,心不够,便用“命”去填。百姓盖白龙庙纪念他,给村子取名沙古堆,连老妪吊死的那棵歪脖树附近,也取名“吴寺”村(“误事”的谐音)——不是责怪谁,是为了记得:记得有人为了这条河,把命舍在了这里;记得有人因一时疏忽,用愧疚而死作了赔偿。而今的运河,水早已不是当年的水,沙古堆的沙子也未必还会陷人,可“铜帮铁底”这四个字,倒成了通州人的精神标记。它不是指河道真的铜铁浇铸,是指有人曾用性命托底,把“难”字给扛了过去。
做人不能忘本,做事不能无度
《通州城的传说》与《通州城为什么缺个角?》,一个讲“镇”,一个讲“罚”,都与通州城有关。前一个说运河泛滥,是鳌鱼在作怪,百姓和提督都梦到持灯神仙,按指示建了塔,塔却摇晃,又塑了神仙像,最后土地化身神仙托梦的事被真神仙知道,真神仙便答应初一和十五来镇妖,塔下才不再作响——这塔,就是如今通州人熟知的燃灯塔。后一个说的是城里有个不孝子,因母亲疏忽让猫吓死了他的鸟,竟一刀捅死母亲。州官禀明皇上,皇上下令拆去通州城的东南角,以示警戒。
两个故事,一神一人,却都透着通州人对“安稳”的渴望。燃灯塔的传说,是百姓面对天灾时的敬畏——运河泛滥,无力抵抗,便寄望于神仙,建塔镇妖,塑神像祈福,哪怕最后知道是土地化身神仙,也依旧供奉,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神仙真的存在,是“有东西镇灾”的安心。而通州城缺个角的故事,是对“人祸”的警戒。在百姓眼里,此人不孝,坏了规矩,就该受罚。拆去城角,不是为了惩罚一座城,是为了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记得,做人不能忘本,做事不能无度。
待人存一份真,处世守一份厚
《八里桥》和《摇不动的传说》,讲的是通州的物与人的缘分。八里桥建到中拱时,缺一块合适的石头,能工巧匠都没办法,最后是路边卖茶水的老妇人献出一块石头,严丝合缝——原来这石头是鲁班喝了老妇人的茶水,没钱付账,留下抵账的,并叮嘱“将来有用”。摇不动村的由来,是姓姚的逃荒人家在此烧砖,为人厚道,赊账给人,自己却住窑洞,老两口去世后,两个儿子去找赖账的人,留下姑娘一人。后来五户山东人来此开荒,救济姚家姑娘,姑娘去找哥哥却未归,据说成了仙。后来潮白河泛滥,到了姚家姑娘住过的窑洞前就平静了,人们把“窑姑洞”听成了“摇不动”,渐渐成了村名。
这两则故事里,藏着通州人的“巧”与“厚”。八里桥的“巧”,不在鲁班的暗中帮忙,而在老妇人的“信”——她收下鲁班的石头,未必真的信“将来有用”,只是待人真诚,收了人家的抵账之物,就好好存着。后来桥缺石头,她献出石头,不是为了邀功,是觉得这石头合该用在这里。这种“巧”,是凡人的无心之得,是待人以诚之后的恰逢其时。
摇不动村的“厚”,在姚家的赊账,也在五户山东人的救济。姚家烧砖,给现钱就收,没钱就赊,自己住窑洞,不是傻,是厚道——觉得大家盖房是正经事,不能因为没钱就耽误了。五户山东人来开荒,看到姚家姑娘难,就伸手帮衬,不是图什么,是抱团——都是外乡人,相互帮衬着才能活下去。后来姚家姑娘去找哥哥,没回来,可她住过的窑洞,却成了“摇不动”的象征,不是因为她成了仙,是因为她和那五户人家的“厚”,让这片土地有了“根”,大水来了也冲不走。
书中还有一些短小故事,像散落在运河边的石子,虽小却也透着光。比如《头炉香》《孔夫子三进杠子铺》《七月七,燃灯塔下放河灯》《马驹桥的传说》等。这些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,但读来却也大可娱目醒心。就像那册书本身,没有华丽的装帧,没有严谨的考证,只是把那些粗粝的日常记下来,却成了最鲜活的“通州志”。
书读完了。窗外,高楼依旧,车流依然。可心里却不再惶惑,毕竟以前快着走、飘着走过的日子,早被“铜帮铁底”的担当、桥石的真诚、摇不动的厚道、燃灯塔的安稳所托住——这些藏在故事里头的真义,本就是通州根柢的骨血,也是我踩在这片土地上最足的底气。(作者为专栏作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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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10